【2008-05-10】 【創作】卡其色中學

這篇，基於時間因素，現在只刊出修理過小細節的版本，沒有大規模地重寫段落或變更順序。

我是蠻用心在寫的，但畢竟自己在寫小說方面是個初學者，我並不預期有多高的評價。

希望大家能多多提供想法。

卡其色中學

在不亮不暗的晨光中，約莫是高中生都趕著上學的時段，那位中年男子又出現在同一個路口，靜靜面對合群中學的學校大門。
他總是騎著一台紅黑相間，擦得閃亮的重型機車，臉隱藏在印著火焰紋路的安全帽的陰影下。我看不出他的表情，但他的目光，如聚光燈炯炯從晦暗之中掃射來，乾燥得讓人不可逼視，彷彿旁人只要對上一眼就會立刻脫水似的。
學生們固然不曾介意他的存在。反正是男校，有什麼關係？他們在等待過馬路的空閒，有的面色凝重，有的嘻皮笑臉，卻清一色是剛睡醒的模樣，三三兩兩群集，講話帶重重的鼻音和黏稠的唾液。每個人手上，都提一個粉色的塑膠袋吊著早餐，隨飯糰、三明治和奶茶左搖右晃，沙沙作響，甚至被朝陽蒸出一點油油的氣味。學生總是學生，或許熬夜，或許疲倦，卻依然有種年輕的氣息，他們尖尖的髮尾垂著水滴，像清晨凝在草尖上的露珠，背上出的汗漬在制服上印出不明顯的痕跡，如同蓋上缺水的印章。成片、成片的卡其色，一個傳統上象徵學生的顏色。
對街綠燈赫然亮起。眼睛浮腫的人們尾隨著彼此的背包，如羊群雜沓橫越馬路，他，那個中年男子，卻持續等待，印象中，我不曾看過他騎機車揚長而去的背影。他已定形成街景的一部分，不可或缺。我過馬路時，忍不住一面走一面看著他，頭扭成奇怪的角度，瞬間讓昨夜落枕的後頸部猛然酸痛起來。

‧

早上七點四十分，早自習。一間空蕩蕩只有十幾個人的教室，瑣碎的人聲嘈雜，點綴以遙遙傳來的樂隊調音。那溫潤卻斷斷續續的法國號，吹奏音階的長笛，甚或是凌亂的鼓聲，都塑造成早晨校園鳥鳴山更幽的氛圍。
「子翔，你有空嗎？」我輕拍他的肩膀問。
「什麼事？」他坐我右前方的座位，轉身向我，手上一盒蘿蔔糕。
「想問一個數學問題。」
「喔好啊。可是你問的我也不一定會。」
「強者耶，幹麻裝弱。」我說。謙虛是好事，但過分的謙虛不是。
他回一個靦腆的笑容。
「哪一題？」他問。
我從書包裡翻出封面斑駁的學習講義，書的邊緣已經掉色，露出白白的紙的顏色。
書頁啪拉啪拉地翻，「這裡，圈起來的那題三角函數。」
「才複習到這裡？再過半年就要考大學了耶！」
「唉，我也覺得來不及。」心裡真的是忐忑不安。
子翔用左手把書接過去，一口早餐還沒嚥下，就邊嚼邊想。
「喔？」他把視線移開書本，「你有沒有試過先用積化和差？它會變成好幾項相加，然後把前兩項合併，再來就…」他抓隻鉛筆，開始在書上飛快而潦草地計算。
「等等，你說步驟就好，我自己算算看……」我從抽屜裡胡亂抽出不用的考卷當計算紙，這時風紀股長柏安突然從外頭走進來。
「欸同學，今天要升旗喔！」他對著還有一半空座位的教室，在講台上隨興地喊了喊，就順手把燈關了。我聽到一兩句咒罵，但教室中的人們卻沒什麼動作。或許沒動作也還算是意料中的反應吧，聽到要下操場，大家的臉上總是心不甘情不願模樣。那些趴在桌上真睡和假睡的人沒半點動靜，抱著補習班筆記的人也只便稍微張望一下就繼續埋頭苦幹。
「欸欸，升旗囉。」柏安再喊。從眼角餘光，我見他催人催到座位間的走道上來，柏安最讓人佩服的是他的耐性，就算沒有人直接對他的話反應，他依然守著那一貫的沉穩，一次又一次，一聲又一聲。終於，在喊了不知幾次之後，椅子和地板的碰撞聲響逐漸出現，趴在桌上的同學站起來了，跌落在書堆中的人也設法爬出來了，他們的行動混散而雜亂，卻是同樣沒什麼精神的步伐。我咬著筆桿，本來還不放棄苦思子翔提供的數學解法，想要再問他一些細節，舉頭才發現他已不在座位上。
我趕緊將講義擱在一旁，半跑半走出了教室。他早在走廊上等著排隊下操場。
「真是用請的都沒人聽。」他一臉正經地看著我。
「什麼？」
「柏安喊了那麼多聲，卻沒有人在乎。」
「我只是想……」
「但大家都這樣想啊」他抿抿嘴，「這是不對的。」
關於子翔仗義執言的個性我認識不少，不論是作為團體的領導者，還是處理自己的大小雜事，他總有辦法整理出一套獨特的想法，實行起來有方向又有自信，相較之下，我的個性簡直跟他是對比，好像周圍的人怎麼走，我就怎麼走。當然，某些時候我會有自己的堅持，但態度跟他比起來是軟弱多了。同學們說得好聽叫隨和，事實上離鄉愿也不遠了。

‧

操場上，上學時段明亮的陽光已經消失。即便是陰天，在學校中空曠的地點，還是不太容易起風，這種天氣是最難受的。空氣靜止如花盆中的死水，厚重又溼熱。我在人群中，隱約聞到今天將從早到晚伴隨我們的汗臭味，鹹鹹的，不太喜歡。當然經過一陣子之後，就算鼻子再靈敏也聞不到了，是嗅覺疲勞，如入鮑魚之肆，到了夏天，我們男生全都是一個讓老師皺眉的味道。只是不知何故，天氣愈悶熱，前頭教官也整隊得愈勤，管它是不是我們的錯覺，朝會永遠是不愉快的經驗，讓人恨不得它早早結束。
「請同學遵守各班班長的引導，不要講話聊天。」司令台上老擴音器嗡嗡地叫。
「靠，昨天在卡拉伺服器出團，遇到一大群黑眼蛇精。」宅維說。
「那就哭哭了。」我隨口敷衍，只希望他這時趕快安靜下來。
「你蘭亭集序默了嗎？昨天弄作業到好晚還沒看。」將軍說。
「待會體育課上什麼？」型男說。
「最近真的好煩喔，社團事情一堆，期中考要炸了。」熊貓說。
我想像自己是漫畫中的人物，夾在一個一個的對話框中間，頓時覺得剩下的空間狹窄得讓人煩躁。
擴音器突然響得很大聲。
「……那是幾班？在做什麼？不要聊天、不要動來動去！麻煩教官過去看一下！」
似乎有那麼一瞬間，操場變得好安靜，每個人的嘴巴都封起來了，出於反射。
我伸長脖子找教官，幾秒鐘後，看到教官往另一個方向走去。
擴音器點到的班級向來都不是我們，旁邊幾班的同學聊天聊得東倒西歪，也沒見他們被教官點過。於是，談話復起。至於那些在朝會時始終沉默的人，像是被催眠似地，用白白的鞋尖把玩腳底下的泥地，將小土堆推過來又推回去。也或許是閉著眼睛，同時打盹和想事情。
經過一段是長是短說不準的時間，國旗終於在樂隊的演奏聲中冉冉上升，學生們個個行的是不標準的舉手禮。固然，在教官視線達不到的地方他們都會偷懶，也無傷大雅。我無聊到開始觀察旗子上升的速度。缺點總是可以挑的，儀隊的同學最初拉旗子拉太慢，國旗歌已經演奏了大半，他們的旗子才升到三分之一的高度。後來儀隊也意識到速度不夠快，使勁拉，讓旗子突然加速衝到頂端，噹一響撞到頂端的金屬球，剛好趕上末拍重重的大鼓。那景象還蠻滑稽的。
「禮畢。主席致詞。」司儀宣布。
我打個呵欠。
前方學生們圓圓的頭顱擋住了校長的身影。既然如此，校長是看不到我們站的這個角落的。我只聽見擴音器中流出斷斷續續的說話聲，因為強烈的回音和喇叭的功率太低，語句含糊不清。好像不是在對著我們學生說話一樣。我想像一根有漏洞的水管，片片段段的字句像漏水一點一點從裂縫中落下來。
猛然感到手臂一涼，舉起手，見一滴細小的水珠躺在皮膚上。
然後，再一滴，再一滴。
這雨一落下來就不得了，彷彿整個夏天的炎熱都在幾秒間急速冷凝成水似的。
「下雨了！」將軍說。
「可以回教室了。啊！幹，待會就不能上體育課了」型男說。
「校長還在說話。」我說。
「這樣的雨太小了，台上都沒感覺到吧。」將軍又說。
「那我們是不是應該提醒一下台上的人呢？」型男說。
「哈哈，我有帶傘耶。」宅維很興奮地秀出自己的摺傘。
「屌。」型男說「太酷了，打開他。」
「我才不要！你開吧，這太囂張了。」宅維說，把雨傘傳給他。
「怕什麼啊。下雨不能撐傘嗎？」型男接過摺傘，晃一晃。
「快撐啊。」熊貓附和，「你撐的話我過來陪你撐。」
「型男最帥了！」「快點開傘啦！」「撐！撐！」周圍五六個人此起彼落地叫，大家開始起鬨了。
將軍兀自轉過頭去不看，一副對這種無聊的起鬨不屑一顧的神情。
「呵。」型男露出誇張的露齒笑容，有那麼一剎那，我從他臉上看到一閃即逝的狂傲，平常見不到的。好像撐開手上這把傘，就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事情。他終於動手了。一瞬間，七彩的大花傘從灰撲撲的人群中蹦跳出來，像一株地上冒出來的毒蕈。彈開，頂上水珠四射，前後左右的人都轉過頭來關注。
響起一陣喧囂，是掌聲、歡呼，還是嘲笑？也許都是，但我聽不出來。
「璽楠，快放下來！」柏安從排頭急急走來。「哪有人在朝會撐傘的。」
「欸，現在下雨，我們卻被校長困在這裡淋濕！為什麼不能撐？」
「你這樣……」柏安把那把大花傘往下抓。
四周的同學卻應：「對啊對啊，為什麼不能撐？」
「司令台上有屋頂，我們沒有，」宅維插口，不高興地說「我們只是想要遮雨你幹麻管。」
柏安白淨的臉慢慢轉紅，鏡片上沾滿了水珠，正想再辯，卻聽到擴音器傳來校長沙啞的聲音，經淡淡的雨幕篩過，已變得愈來愈不清晰了。
「……同學，我知道現在天氣不好。……已經開始飄雨了。……你們難道不能對台上保持應該要有的尊重嗎？……」
一陣沉默。
校長清了清喉嚨，緩慢地說：「同學們……好好的想一想。」
型男收回臉上的笑容，但，他仍死命地擎著那撐開的傘不放下。他的傘尖穩定而固執，直直指向雨愈下愈大的天空。
「……請各班自行帶回教室。」校長說。
這句話，距離眼前兩個沉默不語的學生好遠，好遠。

‧

他不太對勁。
整個上午，柏安除了上課時間之外，都趴在桌上，一反常態，我怕干擾到他，又想關心他，陷在矛盾之中，終於在中午時間，我決定鼓起勇氣問。
「我不懂。」柏安說。
「不懂什麼？」
「璽楠啊。為什麼他要這樣。」
「呃，」我知道自己不懂得怎麼安慰別人，多想了一下，「他朝會時真的很糟糕。」
將軍看到情形也靠過來，在我旁邊選了個位置坐下。
「對啊，他已經白目到讓我不想理他了。」
「我不是這個意思。」
顯然我們都不了解柏安的想法，乾脆都不說話，讓他一次說完。
「他……是大笨蛋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不管他進合中之前怎樣，但是……」他嘆口氣，「自從我們升高二，文理組重新分班到現在，已經一年了，他一直、一直在耍白痴。」
我試圖回憶璽楠過去一年來跟班上同學相處的狀況。
「嗯，他喜歡。」
「是啊，只要有人起鬨，他都會跟，最後鬧得最兇的人總是他。但是……」
「但是什麼？」
「我們兩個高一也在同一班。」
「真的？是同學。」
「而且，是和我最談得來的人。」
「朋友？」
我似乎從柏安的聲音中聽出了惋惜。有些事情，輪廓已經比較清楚了。
「所以他那時……」將軍問。
「他那時候，不是這樣的人。」柏安說，好像要哭出來了，卻很盡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緒「他一直跟我說，他對地球科學多有興趣……那時……那時他一直跑圖書館，很努力充實自己，然後我真的很替他高興，覺得他能考上第一志願合中，是得到他真正想要的。以後他一定能夠成為很棒的科學家……」柏安真的崩潰了，他窩在自己的桌上，身體抽動，我和將軍面面相覷，光看到一個大男生哭成這副德行，除了讓人難過之外，更多了分突兀的感覺。
「現在怎麼會……」柏安還想再說，但再也說不下去。
柏安的座位旁又多圍了幾個人，大家顯然都很關心他，但都幫不上忙，搓手靜立，我抬頭看看他們，心中突然一緊，如果……璽楠也在旁邊……那不就……。環顧了一下，嗯，似乎不在。
將軍把手輕輕放在他的肩膀上。
「謝謝，我沒事。」柏安坐起來，把臉一抹。
「午休要結束了，你們快回自己的座位吧。」
我們熟悉的風紀股長又回來了。

‧

第二天，我一出捷運站就立刻遇到子翔，說來也很巧，他住學校北邊，我住學校南邊，今天，往南往北的兩班車剛好同時抵達學校這一站。我一下捷運，就看到他從反方向的列車中走出來，在長長的人龍中排隊等電扶梯。我追上去和他打招呼，然後並肩而行。
在往學校的路上，我想告訴他柏安昨天發生的事情。
「喔，將軍已經告訴我了。」他一個字、一個字吐出來，像吐煙圈一樣，似乎還在思索著什麼。
「所以你覺得呢？」
「我覺得，」他想了一下，最後說「柏安給自己的壓力太大了。」
「他是很稱職的風紀股長。」
「對啊，但有時候做得太努力了。他或許應該意識到，有些事情不是他能決定的。」
「你的意思是，他沒辦法改變璽楠的性情？」
「說清楚一點好了。」
「那是？」
「璽楠如果有個性上的改變，不是柏安一個人能夠決定的。」
「是整個團體？」
「對，是整個團體，再加上璽楠自己的決定。」
「嗯。」
兩人都沉默了，一段有默契的沉默。
我上學通常都走大馬路，但今天跟子翔一起走，他向我比個手勢，示意我跟他轉進一條狹窄的巷子，原來，他每天上下學都會經過這裡，這個涼快、安靜的天地，最適合一個人獨自走、慢慢地走。即使在早上的尖峰時刻，巷子太小，汽車進不來，機車不進來，人們為求快捷也不願繞這樣彎彎曲曲的小路，各種都市的喧囂就被擋在巷子口。偶爾，我甚至還能聽見微弱的鳥鳴，來自不知哪一戶公寓的窗台上。遠離了熙熙攘攘，遠離了忙碌，遠離了讓人失去方向感的迷宮生活，就算照不到陽光，苔蘚長滿門廊，孤單而古舊的氣息也是一種美好。
子翔倒沒說錯，團體能造成一個人的改變，若在人群中容易迷失自己，何妨找個時間，不管別人如何想，走入巷弄，光讓自己和自己對話？
可惜，巷子雖然迂迴，卻一下子就走完了。
離巷子的出口愈來愈近，車潮、黑色煙霧、人們呆滯的眼神、汗水和卡其色制服，全都聚集在那裡，堵住出路，像一頭頭張牙舞爪的猛獸，賣弄他們的威風，想要掙脫隱形的束縛，迎面往巷子內撲將過來。我不得已，還是得硬著頭皮投入牠們的血盆大口中。
轉個彎，走一小段路，校門已在眼前。
那人，那位中年男子，就在那裡，騎在他火紅的機車上。

‧

「你有注意到他嗎？」我問子翔
「騎重機那人？有啊。」
「他每天都在這裡出現耶。」
「嗯。他是很有趣的一個人。」
「你認識他？」
「沒有啦，反正上學的時候我很無聊，就有觀察他的行為。」子翔說。
「真的？」我忍不住偷瞄那男子一眼，沒想到那男子的眼睛當下正筆直地朝我的角度看過來，像一道銳利的雷射光，要切穿人似的。我嚇一跳，尷尬而慌張地把頭轉回來。「子翔，我覺得他似乎在等人。」
「嗯，你應該要看得更仔細一點。」子翔說。
「所以？」
「你沒發現他一直在注視著我們學生嗎？」
「嗄？真的。」起初，我還有點懷疑，但他剛剛真的是一直在看我。
「然後，你看看他穿的衣服。」
「衣服？」
我小心翼翼地轉過頭去。
在深藍色的西裝背心下，那是……卡其色，卡其色！不會錯的，上衣和褲子都是同一個素色的樣式。那正是我們合中最引以為傲的制服！一個中年男子，穿成這樣在校門口站崗，究竟是怎麼一回事？
「我不知道……」
「我想」他放低了聲音，「會不會是『合中控』呢？」
「什麼？」
「我指的是，」他小聲地說，「一個對合群中學學生心生愛戀的人。」
我愣了一下。
「喂！子翔，你太誇張了吧？怎麼會立刻往這個方向想？」
「不然，還有什其他可能嗎？」
「嗯……或許……或許……」
虛應了一陣，我發現我找不出其他的可能。
然後，子翔不禁咧嘴笑出來，我也忍不住笑了。

‧

第二節下課，我同將軍去合作社買原子筆，才不過幾分鐘光景，回到班級，卻發現教室外聚集了一小群人，而且，當我們愈走愈近，人數也愈來愈多，把小小的空間弄得熱鬧如一鍋沸騰的滾水。
「發生了什麼事情？」我隨口問隔壁班一位我不熟悉的同學。
「我也不知道，好像跟那個同學有關。」他指著群眾圍觀的中心。
用膝蓋想也知道，站在中心的人，不是誰，就是型男。
「他又做了什麼好事？」
我想向前再問個清楚，將軍卻突然抓住我的衣領，把我從人群拉開，著急地說。「皮皮，你快看這個。」
「什麼？」我順著他手的方向看過去。
在我們班和隔壁班之間的梁柱上，不知何時貼了一張簡陋的半開海報，是用上個月教室布置剩餘的廢棄瓦楞紙做的。海報寫得很隨便，歪歪扭扭地描出：「看熊貓跳街舞！」幾個大字。
「熊貓。」將軍自言自語。
「不會吧！熊貓？」我問，「我們班上那個熊貓？他會跳嗎？」
「真糟糕！」將軍的眉頭突然皺成一團。「真糟糕！」
「你知道背後的原因？」
「應該知道。」他說，「昨天晚自習的時候，熊貓他自己在走廊上練一段從網路上看到的街舞。我當時在他旁邊。他只是讀書讀累了，無聊想動一動而已。」
「然後……」
「然後宅維和型男經過，我看到型男停下來，用一種奇怪的笑容跟他說他跳得很好，還說一定可以找個機會要他表演給大家看。」
「但是，他根本就不會跳啊！」
「所以我很擔心。」
我想了一想。
「別擔心，」我對將軍說，「他既然不會跳，就沒這個勇氣在大家面前丟臉。」
話才說完，前方的人群就鼓譟起來。
只聽到型男對教室裡面大喊：「熊貓！你就別害羞了，出來秀一下呀！昨天你超屌的！」
外頭也有人叫道：「表演一下吧！」「快點快點。」「熊貓我愛你！」
眾人爆出一陣笑浪，緊接著，是一陣歡呼。
「喔天啊！」我說，「天啊！天啊！他不會那麼傻吧！」
我和將軍吃驚地望著，果然，熊貓真的走出教室來了，帶著錯愕和癡傻的笑靨，看得出來他心底其實興奮異常。他從教室後門開始，像走伸展台似地，再圍觀地眾人面前晃了一圈，邊走，還邊學演唱會上，歌星向歌迷招手、擊掌的風采。看笑話的人群已經亂成一片，打打鬧鬧，他不以為意，依然故我地陶醉在眾人的嘲笑中。
那表情，那樣陶醉的表情！愈看愈讓人覺得丟臉，他竟然……竟然覺得這是榮耀？
熊貓終於從前門踏入教室，上課鈴聲剛好響起，觀眾意猶未盡散去。我傻眼了。將軍站在我身旁，一再搖頭。
「算了，過了就讓他過了吧。」我說。
誰知道，一個小時之後，第三節下課，鈴聲一響，觀眾們又都圍回來了，這回，他們不知從哪裡弄來大張的海報紙，用黑色麥克筆畫上巨大的熊貓臉，舉起手大力揮舞著，他們呼朋引伴，一個人拉來三個人，連樓下和樓上其他班級的同學，都相約跑到我們班的走廊前看熱鬧。甚至前排的人要蹲下，後排的人才能夠看得清楚。
像加油團一樣，他們不顧形象地喊：「熊貓！熊貓！熊貓！」
數學老師正收完課本離開教室，看到這樣的景象，一臉詫異，於是隨便抓了一位同學問。環境太吵，我聽不清楚他們在說什麼，只見那同學聲色俱佳地闡述了好久，最後手一攤，老師臉上就露出「唉！年輕人！」的神情，他擠過人牆離開了。
我趕緊攔下熊貓：「你這次不要出去了！」
「為什麼不要？」
「拜託！這不是很明顯嗎？」我覺得很無奈，「你想要出去被他們嘲笑？」
「嘲笑就嘲笑啊！」他反駁，「我很High，他們也很High，大家一起High，有什麼不好！」
他把我推開，然後兀自走出教室。
我不忍卒睹，趴回自己的座位。
我的座位跟走廊只隔著一層牆壁和幾扇玻璃窗，我真氣自己上次換座位為什麼選了這個鬼位子，爆炸般的歡呼！表演開始了！洶湧如滔天巨浪的人聲一陣一陣打來，頓時讓教室變成了暴風雨中的小船，船艙黑暗又讓人暈眩，冰冷的海水從窗戶猛然灌入：熊貓！熊貓！熊貓！他們這樣叫，他們這樣叫！我隱約聽到鞋子和地板磨擦的支支嘎嘎，我聽見摔倒的聲音，我聽見掌聲，我聽見放蕩的笑聲，我聽到大家跺腳和歡呼的聲音，我聽到他們搖動旗子，我聽到吶喊，一場瘋狂的噩夢，瘋狂卻真實！我怎麼會聽得那麼清楚？我不要聽得那麼清楚！我不要！我不要！
鐘聲。
我攤在桌上，無力拿出下一節課的課本，撐開半個眼皮。
柏安和子翔已經回到座位上，面對我。
「關於熊貓嗎？」
「嗯。」
從他們的表情，我知道他們都能夠瞭解。

‧

「該是跟璽楠好好說的時候了，」中午的時候，子翔提出建議。
「我懶得管了。」柏安說，心灰意冷的樣子。
「我也是。」我說。
「不然，找個機會告訴導師？或者至少在班會課的時候提出來討論吧？」
「你覺得他會聽嗎？」柏安反問。
「喔，不是他，是『他們』，也可以說是『我們』。」
柏安自顧自地把玩桌上的鉛筆。
「大團體的氣氛會左右人的行為。」子翔解釋。
柏安還是不想多說什麼，只是輕輕的嘆口氣。
「喂！這是我們的班級耶，我們總要做點什麼吧！」
突然，樓下的班級爆出一陣狂吼，那是我們所熟悉的，可怕的群眾的吶喊，子翔、柏安和我都動作一致地轉頭往窗外看。
「不會是好事的。」柏安的臉色凝重，喃喃自語。
發生了什麼事，自然是不用我們去追問。消息傳得很快。
「女人！」一個報馬仔衝進教室，「女人！」
幾秒鐘內，教室已幾乎淨空。走廊被學生擠得水洩不通，從我們的座位往外看，彷彿誰用木板在教室外釘了ㄧ層厚重的圍籬。那卡其色，那象徵學生，象徵不成熟，濃到惹人厭膩的卡其。
「今天有別的學校的學生要來。」子翔輕描淡寫地帶過。「成果發表。」
「女人？」我愈想愈難過，「女人？」
什麼時候開始，我們淪落成這樣？連外校的同學要來，都叫得那麼難聽？
「我真希望你說的是錯的。」我對子翔說。
「什麼？」
「你告訴我的啊！我們的個性，都被團體左右。」
「團體能夠影響每個人的個性。」他說，「但，把關的人是我們，要加上自己的決定才算數。」
自己的決定。
眼角餘光一閃，我瞥見一個人從走廊跑過，他跑得快而興奮。在日光的反射下，他手中握著一顆閃閃發亮的東西。
「水球！」我喊。
「幹！」柏安脫口而出。
三人跳起來就往教室外衝。
「璽楠！」柏安大吼「璽楠！停！不要丟！你不可以……」
那人轉過身。
不是璽楠，是熊貓。
「熊貓？」我停下來。
熊貓回頭看看我們，再看看站在他兩旁的人，露出誇張的露齒笑容。有那麼一剎那，我竟然從他臉上看到一閃即逝的狂傲，平常見不到的，好像丟下手中這顆水球，就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事情。
然而站在他旁邊的同學其實不曾慫恿他去做這件事。大家只是聚集在那裡，一齊往下看，像觀賞遊樂園中的遊行隊伍那樣。不，不是別人，水球是他自己主動去裝的，他，熊貓，希望引起別人的注意，他期待聽到那瘋狂的歡呼聲，讓自己變成眾人在聚光燈下的焦點。只剩一步之遙了，他知道時機已經來臨，他跨過界線──自己的決定，非關他人。
短短的一秒突然被延展得好漫長，我清楚地看到水球從熊貓的手中落下，在空中翻滾，打旋，加速，每轉一圈就反射出晶晶亮亮的陽光，一閃、兩閃、三閃，我幾乎能聽見它和空氣互相摩擦，看到每一粒從它表面躍起的水滴，它緊緊拉住眾人的視線，並將他們的驚訝、歡呼、笑鬧一股腦地糾進去，直到觸地的那刻，猛然全部傾洩，噴濺而出，爆成驚心動魄的橡膠碎片和水花。
女生尖叫。男生開始狂噓丟水球的人。
然而，在氾濫的叫聲和噓聲中，卻摻雜了一些掌聲，不屬於任何人的掌聲。
大約半分鐘後，教官出現在現場。
「走吧。我們已經做到我們能做的了。」柏安說。
「嗯。」我說。於是我們一起走回座位。

‧

隔天，我依照往例，從捷運站出來後就走大馬路到學校，遠遠地就看到那「合中控」的身影。
他依然騎著火紅的重型機車，穿著卡其色襯衫，把臉隱藏在安全帽下，默默地窺伺著周圍的學生。
子翔這時也站在路口，等著過馬路。
「子翔！子翔！」
我舉起手，用力朝他的方向揮一揮。
「咦？皮皮！哈囉！」他也朝我揮揮手，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。
「哈囉……怎麼？」我倒抽一口氣「子翔！」我尖叫！
我看到那位中年男子，縱身躍下機車。他一個箭步衝到子翔的身旁，緊緊地抱住他不放。子翔臉上的表情也由笑轉為恐懼，四肢揮舞著要擺脫那男子。原先站在子翔旁邊的其他合中學生們，似乎還沒回過神來，還不知發生什麼事，就都先退後兩步。他們睜大了眼睛看著纏在一起的兩人，不知該如何是好。
或者，是不想惹上麻煩？
子翔現在正用一隻手奮力地撐住那人的安全帽，不讓他的頭靠近，另一隻手卻已經被那人按住，難以動彈。他的腳在地上亂踢亂踹，顯然沒什麼攻擊的效果。我開始向前狂奔，對街的教官也同時察覺到事情不太對勁。不等紅燈變綠燈就從車陣中衝過馬路。
「放開！神經病！瘋子！」子翔大吼，幾乎喘不過氣來。
我和教官幾乎同時到達他身後，分別抓住那人的左臂和右臂，用盡全身的力氣將他往後拖。那人就算再壯，也敵不過三個人同方向的施力，他終於鬆開了手，一個不穩就向後跌坐在地上。我連忙抽手，教官便用一個幾乎是反射動作的壓制法將男子固定在地上。幾秒鐘後，那男人似乎放棄了，不再繼續掙扎，像一隻瀕死的野獸。
「你是誰？」教官大聲質問。
「你憑什麼阻擋我！」他大吼
「你是誰？」他再問，語氣更為嚴厲。
「我……」他說。「我是他爸爸。」
怎麼可能！
我看看子翔。他顯然驚悸未平，暼到了我質詢式的眼神，一口氣還喘不過來就大叫：「這瘋子！這神經病！我根本不認識他！」
教官回頭看了子翔一眼，又立刻轉去問那攤在地上的男子：「那你說，你兒子叫什麼名字。」
他沉默不答。
「快說啊！」教官看來非常著急，汗珠從他的額頭上冒出來。
「林……林璽楠。」他說。

‧

子翔的情緒似乎比較穩定一點，也不那麼害怕了，他往前一步。
「林爸爸，你認錯人了。我是黃子翔，是璽楠他同班同學，不是璽楠。」
「對不起……」他說，用像是蚊子叫那樣的細微聲音。「對不起……我……」
「我們為了學生的安全，已經特別注意到你很久了。」教官很謹慎地說，「為什麼你要每天早上都要在這裡看學生上學呢？」
「我……我……」他吞吞吐吐，「……想念……璽楠。」
然後，像是突然心碎了一樣，他嗚嗚地哭了起來。
「我想找他。」他突然又哭又叫，「以前的璽楠到哪去了！為什麼他會變成這樣的人，為什麼！」
柏安，一個鮮明的印象讓我突然想起他。才幾天前，他也這麼用力地哭過。看到一個中年男子哭成這副德行，除了讓人難過之外，更多了分突兀的感覺。
「你每天在這邊，穿卡其色的衣服，看學生們上學。」教官說，「因為你想念你兒子？」
他點頭。
「那你剛剛為什麼突然要抱他？」教官再問。
「我看到……看到他在跟我揮手。我受不了……」他說，「我還以為是璽楠……以前，我常騎車載他上學……他都一定會揮手跟我說再見。……我想念以前的璽楠……我想要好好地抱他……」
「我知道，我知道。」教官輕輕地說。
在我們眼前，原先嚴厲而近乎咄咄逼人的教官，突然變得和藹而溫柔。
「我能夠瞭解你的感受，」他安慰那男子，「我也是位父親。」
「我兒子……唉……」他遙遙望向遠方。「我兒子啊……」

‧

我一個人。
我獨自走在放學回家的路上。
我的影子被夕陽餘暉拉得老長。
我想起柏安，我想起璽楠，我想起熊貓，我想起子翔，我想起將軍，我想起宅維，我想起教官，我想起林爸爸。
然後，我不假思索，側身繞進那條小巷子。
我不再想起誰，因為沒有人能替我作主，在夕陽的餘暉中，我的心已被燦爛的光芒滌淨，卡其色漸漸淡了，取而代之的是澄澈水晶般的透明。
我開始問自己，我要成為一個怎麼樣的人？
我期待。

‧

我真心地期待。